樊籠之下 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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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子上放着一個沙漏。
沙漏裏有種灰色的粉末狀物在緩慢裏落下,輕飄飄地,逐漸埋沒放在沙漏下層玻璃罩子中的東西——那是一些乾枯的植物,可能用什麽方法處理過,被固定在罩子的最下面,奇異地支棱着,原本嫩綠的葉片脫水後逐漸變成不起眼的棕綠色。
“這件東西今天早晨寄到了馬斯克女士的家裏。”哈代神色疲憊地向奧爾加解釋道,“因為之前的案子備受關注,所以她對來歷不明的郵包很謹慎,于是直接報了警。”
“然後我們發現,那個沙漏裏裝着的灰色粉末是骨灰……人的骨灰,雖然已經被焚燒到沒有什麽檢測DNA的必要了。”湯米小聲說道。
湯米是負責此案的法醫,這是他拿到法醫資格證之後接手的第一個案子,沒想到一開始就是這樣的大案。
此時此刻湯米的表情比較難看:最開始他們還認為是模仿犯作案,但是随着案子的數量越來越多,他們不得不承認案件風格的确有點像禮拜日園丁——更不用說他又開始在星期天作案了——但是這又牽扯到另一個更大的問題:警局內部認為禮拜日園丁是阿爾巴利諾·巴克斯,但是阿瑪萊特供述自己把阿爾巴利諾殺了。
那麽一種可能是,赫斯塔爾在說謊,而園丁依然逍遙法外。
湯米的心情非常複雜,當時發現赫斯塔爾房子裏的血跡的時候,他确實為自己死去的朋友好好傷心了一把,但是随着他深入這些案件,得知了麥卡德和奧爾加做出的那些側寫……直到現在,他都很難把阿爾巴利諾和那個喪心病狂的殺手聯系在一起。
奧爾加老神在在地坐在她的輪椅上,就好像那玩意實際上是鐵王座一般。她用手指點了點玻璃沙漏裏那點半被埋沒在塵土裏的乾枯植物,問:“所以這東西就是……?”
貝特斯嚴肅地點點頭:“是乾枯的薄荷葉。”
果然。維斯特蘭鋼琴師把鮑勃·蘭登開膛破肚,然後在他的胸腔裏塞進了一個用薄荷葉和薄荷花編織成的花球。
“所以我們把它歸類于最近連續發生的案件之一,”哈代伸手揉了揉自己的眉頭,顯得很是疲憊,“這一系列案件目前看來仍然和阿瑪萊特有一定的關系:第一位受害者是德裏克·柯米恩,斯特萊德案的陪審團成員,第二位受害人是安德森神父,第三位受害人是白橡鎮的一個居民,他的血被灌進一個石榴裏,而石榴被擺在了我的辦公桌上……總之,雖然我們沒法驗受害人的DNA,但是我們現在懷疑死者名叫傑森·弗裏德曼,他是之前被懷疑是紅杉莊園的‘客戶’。”
奧爾加啧了一聲:“既然他被選中了,他就真的很可能是紅杉莊園的常客。”
“但是為什麽?”貝特斯抓狂地問道,“連我們都不能确定紅杉莊園的俱樂部成員裏到底都有誰參與了性侵未成年人的案件,園丁是怎麽确定的?”
貝特斯顯然拒絕用“阿爾巴利諾”稱呼禮拜日園丁,奧爾加懷疑這并不是出于什麽尊重證據的嚴謹工作作風。
“禮拜日園丁肯定有自己的方法。”奧爾加不置可否地回答。
“我還有一點不明白:園丁顯然在複現他和鋼琴師之前做過的案子,如果順着這個思路想的話,他是不是跳過了一個案子?——之前他不是還曾把一個裝滿水仙花的頭骨送給過赫斯塔爾?我記得這個案子是在鮑勃·蘭登案之前的啊?”貝特斯繼續問,他顯然在奧爾加不在的時候積攢了一肚子的問題。
“他複現了啊,”奧爾加聳聳肩膀,“赫斯塔爾不是收到了一束玫瑰花嗎?”
貝斯特明顯哽了一下,然後開始猛搖頭:“不可能,那束玫瑰花我們實驗室的研究員全都化驗過了,它們就是最普通的玫瑰花,絕對不包含任何人體組織。”
“……我覺得這在邏輯上并不沖突?”一個聲音有點沒底氣地說道。
所有人都向着那個方向看去——說話的是推着奧爾加的輪椅的米達倫。這孩子本來絕對應該在這一系列案子的審判結束後去學校上課的,結果也不知道課是不是被他上到狗肚子裏去了,反正他現在就這麽理直氣壯地站在警局辦公區裏面,就好像他也是這個精神崩潰的探案小組的一員似的。
“就是說,”米達倫仿佛為了增強說服力一樣比劃了一下,“玫瑰花裏不一定要有人體組織,對吧?頭蓋骨那個案子是園丁為了送給鋼琴師一個禮物,玫瑰花也應該是園丁要送給鋼琴師一個禮物。行為的內涵是一致的,也不一定要每次都有人為這事送命吧?”
如果現在麥卡德在場,就義正言辭地指出“讓人送命”才是園丁的樂趣所在,可惜他現在并不在。
哈代的眉頭一皺,注意力短暫地跑偏了:“奧爾加,你把那些保密的卷宗給這孩子看了是嗎?!”
而與此同時,奧爾加說的是——“回答得不錯,米達倫。不過我再補充一句:我認為這場園丁沒有通過謀殺的方式送上這份禮物是刻意為之的,一束普通的玫瑰花反而讓他想要表達的意思變得更加純粹:雖然是俗套的那種純粹,但是他們顯然都樂在其中。”
哈代的譴責戛然而止,除了似乎沒太聽懂的湯米,其他人都被這句話裏的信息量震驚得沉默了兩秒鐘。
“你是說,”片刻之後,貝特斯夢呓般地重複道,“他給赫斯塔爾送那束玫瑰花就只是、只是——”
“哎呀,”奧爾加笑了起來,聲音裏洩露出一點洋洋得意的味道,“這不就是談戀愛嗎?”
七月二十三日,一個天氣晴朗的周日。
城市的北側,距離維斯特蘭市圖書館一條街的路邊有一家小小的店鋪,是那種被各路網絡紅人在自己的社交頁面上标明“路過的時候不妨繞路去吃”的快餐小店。大部分有這樣噱頭的店鋪其實的言過其實,除了适合拍照上傳網絡的內部裝潢之外沒有什麽可取之處,眼前的這家也并不例外。
一個黑發、鼻梁上架着眼鏡的男人坐在靠牆的桌子邊上,面前擺着這家店的“招牌三明治”——這東西從各種角度看都只是最普通的那種三明治,除了裏面的醬料格外多、生菜葉子也格外蔫——當這位顧客皺着臉把蔫掉的生菜葉子從面包之間挑出來的時候,一道影子落在了他的身上。
他擡起頭來,看見桌子前面站着一個有着一頭火一樣紅的頭發的女人,對方向着他微微一笑,用一種稍微帶着一點口音的英語問道:“我可以坐在你邊上嗎?”
大部分人會回答“可以”,并且在接下來的時間想辦法把自己的名字和電話寫在餐巾紙上遞給對方,而坐在桌子邊上的黑發男人不太明顯地皺起眉頭,顯然更情願一個人呆着。
但是,在他真正說出任何拒絕的話來之前,這位女性已經自顧自地在他對面坐下了。服務員沒有給她送來菜單,她也沒有急着點餐,而是懶洋洋地把下巴撐在手背上,對對面的人說道:“這是個很妙的位置——一眼能看見整家店所有的出口;背靠牆壁,不擔心被人從背後襲擊;而且從這個位置,無論是奪門而出還是破窗都很方便。無論是有被害妄想症的人、還是那種真的在躲避什麽東西的家夥,應該都很喜歡這樣的座位。”
坐在她對面的男性沉默了一會兒,放下手中擺弄了半天卻一口也沒吃的三明治,嘆了一口氣,然後說:“你是在跟我搭讪嗎,女士?”
“一般人不會選這麽不解風情的搭讪方式的,”這位紅發的女士搖了搖頭,笑意也是輕飄飄的,仿佛并沒有落在實處,“我是來跟你談生意的——而且我覺得星期日這天來跟你談好像比較有禮貌——禮拜日園丁。”
那位男性擺弄三明治的動作頓住了。
然後他擡起頭來,那副顯然是平光眼鏡的、除了僞裝之外毫無作用的鏡框之下是一雙綠色的眼睛。
在遭遇這種場面的情況之下,大部分人會選擇回答“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這是人之常情,在無數逃犯為了逃亡染了頭發、改變了穿衣風格之後,往往抱有一種毫無道理的希望,就好像他們只要死不認賬,最後就沒人揭發他們一樣。
但是這顯然不是阿爾巴利諾·巴克斯的選擇。
阿爾巴利諾愣了一下,然後露出了一個相當鎮定的微笑:“怎麽稱呼?”
“加布裏埃爾·摩根斯特恩。”那個紅發的女士回答道。
那位女士有一雙顏色溫和的綠眼睛,是栎樹和杉樹的那種綠色,這種顏色本應該令人感覺到愉快,但是放在她的面孔上卻充滿了一種奇怪的銳利感。
“我沒聽說過這個名字,我猜你之前也不在維斯特蘭。”阿爾巴利諾謹慎地回答,WLPD一向很關注本地在那些洶湧的暗流之下的新聞,就比如說奧瑞恩·亨特,阿爾巴利諾也是很久之前就聽說過此人的名字了。他可不相信普普通通一個人能逮住他落腳的地方,眼前這位女性的背景必然不會簡單——但是他确實沒聽說過這個名字,這讓事情變得更加令人玩味了。
“實際上我很少來美國,”加布裏埃爾坦然地承認道,“這裏對我來說還是一片尚未開墾的新大陸。”
“但是你提到‘生意’。”阿爾巴利諾提醒道,他現在還完全沒法判斷這個仿佛惡意不大的不速之客的來意,按她所說,她是來跟他做生意的?
“是的,”加布裏埃爾放緩了語速,露出了一個微笑,“如你所知,開墾新大陸總是會遇到種種麻煩,就好像你們的祖先剛剛在這裏落腳的時候屠殺的那些印第安人一樣……也如同你為了威懾你的敵人們所做的事情:在很多情況下,只有鮮血和殺戮才能确立地位。”
她意味深長地停頓了一下。
——然後她說:“我想要你從紅杉莊園裏拿到的那份名單。”
阿爾巴利諾輕輕哼笑了一聲:“這麽說,你是假定存在一份名單咯?”
“必然存在一份名單,”加布裏埃爾搖搖頭,波浪狀的卷發如同血河一樣拂過她的肩膀,“任何一個處于卡巴·斯特萊德那個位置的人都會選擇留下一份這樣的名單:因為他必須把他的客戶們的把柄牢牢握在手裏,否則他自己也并不是安全的。但是,首先警察們并沒有找到那份名單,其次,你好像很确定誰才是紅杉莊園的顧客,至少你把某個人挫骨揚灰的時候顯得很果斷——”
“這樣的理由還是太牽強了,并不足以說服別人。”阿爾巴利諾回答。
但是加布裏埃爾至少笑了起來,用她塗成猩紅色的指甲點了點對方的心口:“最重要的一點是,在赫斯塔爾·阿瑪萊特第一次造訪紅杉莊園的那個晚上,莊園被入侵了,然後莊園的守衛悄無聲息地被殺了一個——斯特萊德的手下們把他埋在了距離莊園三公裏處的森林裏,還以為沒人發現……無論如何,你猜從這位慘死的守衛的牙齒上能化驗出誰的DNA呢,巴克斯醫生?”
阿爾巴利諾沉默了一瞬,然後他聳聳肩膀,聲音依然輕松:“我以為你剛才說了你‘很少來美國’。”
“我确實很少來,這些事情發生的時候我還遠在歐洲。實際上,要不是因為您,我現在早該回去了。”加布裏埃爾溫和地說道,“但是每個人都有天賦,就如同你顯然格外擅長做個警方眼裏不循規蹈矩的殺人狂一樣,我可能确實比較擅長,嗯,打探消息。”
這确實有些過于擅長“打探消息”了,要是奧瑞恩·亨特在場,就會發現自己作為紅杉莊園事件的當事人,最後弄清楚的前因後果還沒有一個根本不在場的人來得多,這肯定會讓這個自以為經驗豐富的老賞金獵人大受打擊。
“幾個給錢就會開口的、被短期雇傭的家政人員,幾個只是拿錢辦事的打手,一只好用點的獵犬,再觀察一下那個名叫亨特的賞金獵人最近奇怪的動向……只要有足夠的錢和人脈,弄清楚事情的來龍去脈并不困難。”加布裏埃爾用和剛才一模一樣的溫和口吻繼續解釋道,“而且,許多人不會用到‘你不說我就一根一根地切掉你的手指頭’這招,這一點也是我的優勢所在。”
“所以,你是本來就在調查斯特萊德的名單,然後才順着找到我的?”阿爾巴利諾問。
“不,我本來就在調查你,然後恰巧發現你手裏可能有斯特萊德的名單。”加布裏埃爾又搖搖頭,“這是個好消息,因為這意味着我可以跟你談一筆生意,而不是對你乾點別的事了。”
阿爾巴利諾哈了一聲:“……我不确定我是不是想要你解釋清楚這句話的意思。”
“這麽說吧,你跟蹤傑森·弗裏德曼的去的那家名叫‘索多瑪’的夜店是我的店面,你應該知道一個絕望的老板為了避免自己的店鋪被卷入謀殺新聞,願意做出什麽事吧?”加布裏埃爾沖着阿爾巴利諾眨了眨眼睛,那個動作應該是俏皮的,但是對方硬生生從中看出一種毛骨悚然的意味,“幸好在你身上有利可圖,要不然我就得跟阿茲克特人一樣把你活祭在神殿裏,又或者——”
這話的尾音被她拖得長而柔軟,與此同時,她在桌子下面的腿不輕不重地蹭過阿爾巴利諾的膝蓋。阿爾巴利諾笑了一聲,坐直了一點:“早些時候我還是挺欣賞主動的人的,女士,但是我現在已經有男朋友了。”
“你說得對,”加布裏埃爾贊同地說,“還是讓我們談正經事吧。”
“看來,除了把紅杉莊園的成員名單給你,我沒有其他選擇了?”阿爾巴利諾問。
加布裏埃爾的回答永遠聽上去那樣微妙的不置可否,這種腔調非常令人讨厭:“也不盡然,你可以親身嘗試一下其他的選項是什麽。”
“還是算了吧,我不希望被一根根切掉手指。”阿爾巴利諾搖搖頭,向後輕松地靠在椅背上,“我是個有自知之明的人。”
這個名叫加布裏埃爾·摩根斯特恩的神秘女人已經不必要進一步拉攏或者威脅了,能順着紅杉莊園遺留的線索确認他确實去過紅杉莊園,又能在麥卡德和哈代都束手無策的情況下找到他出沒的地點絕不可能是一般人能做到的事情。
阿爾巴利諾估計,那句“一根一根掰斷人的手指頭”應該不是威脅……不,那很可能是一種對事實的美化,一種聽衆沒有察覺到但是顯然眼前的人自認為幽默的表達方式,真正的事實應該比她的話語描述得要殘忍得多。
“我很喜歡這個答案。”加布裏埃爾十分贊同地回答。
“而你什麽報酬都不會付給我?這可不像是一個所謂‘談生意’應有的态度。”阿爾巴利諾慢吞吞地問道。
他的聲音聽上去很鎮定,但是加布裏埃爾能看見他的肩膀微微繃緊的樣子:他就像是一只非常警惕的食肉動物,準備好在事情的發展不妙的時候一躍而起。
“你會得到什麽報酬只取決于你打算給我多少個名字,我不會樂觀到靠一個真假難辨的威脅就把名單的全部內容都拿到手。況且我也知道,他們其中一部分是你的目标——有自知之明的人不會對藝術家的材料下手,對嗎?”加布裏埃爾鎮定地回答了這個問題,她沒異想天開到在這件事上讓禮拜日園丁和盤托出,就看他之前犯那幾個案子的時候那股乾脆利落的盡頭,就知道事到如今讓他回頭并不容易。
阿爾巴利諾用指節敲了敲桌面:“我想想先看看你能給我什麽。”
“一個安全地離開美國的路徑。”加布裏埃爾說。
——阿爾巴利諾·巴克斯并非沒有給自己準備逃出國的方案,這點是完全可以想象的。但是對方現在在官方檔案上已經慘遭殺害,又引起了FBI方面對他的關注,想要順利的離開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一個明面上是會接受賄賂的法醫的人的人脈肯定也不能跟一個搞走私軍火的人的人脈相比,這毫無疑問。
“還有呢?”阿爾巴利諾饒有興趣地繼續問着。
他問話的語氣感覺他仿佛對着的不是一個背景神秘目的莫測的家夥,而是個擺在馬路邊上的自動售貨機。但是與此同時,他也會想起他蹭在奧爾加·莫洛澤的病床前面讀過的那個故事,棕色卷發的捕魚人在海邊的洞窟裏見到了一位紅頭發、綠眼睛的女巫,女巫給了捕魚人一把綠蛇皮的小刀,而他用那把刀割下了自己的靈魂。
不過這是有代價的,漂亮的孩子,這是有代價的。
“或者,”加布裏埃爾·摩根斯特恩一手撐在潔白的面頰上,微笑着說道,“我可以給你安排一個身份,讓你見一見維斯特蘭鋼琴師。”
赫斯塔爾·阿瑪萊特跟着一名獄警穿過在這個時間還空無一人的監獄操場,這是他入獄這些天以來第一次看見天空——在簽下那份協議之後,協議裏所涉及到的各個環節很快運作了起來,在近一個月之後,他調整監牢的消息才姍姍來遲。
珍妮·格裏芬于今天早些時候來到了聯邦監獄,為他提供了那些實驗藥品裏的第一粒。
不知道這位女士在之前的實驗裏經歷了什麽,她親自看着赫斯塔爾服下了第一粒藥,就好像怕他偷偷把那東西吐掉一樣,或許這樣的事情真的曾發生過。
赫斯塔爾被告知他在實驗期間要早晚兩次來監獄的醫務室服用藥物,以及——“你并不是這一期臨床試驗的唯一志願者,”格裏芬說道,“但是我不能向你透露其他人是誰,我建議你也不要去找他們,他們有可能并不在這個區……這也是為了實驗結果的準确性考慮。”
赫斯塔爾其實也根本不想找什麽其他志願者,就算是如格裏芬所說,有的人真的很在意所謂“男性尊嚴”的事情,難道他們還打算在這個當口同病相憐一下嗎?實際上現在需要他在意的事情很少,一個是拉瓦薩·麥卡德,他總覺得對方不會樂見他被轉移到雙人監牢的,不知道這位FBI會不會對此有什麽反應;其次就是阿爾巴利諾·巴克斯。
禮拜日園丁作案之前一般都沒什麽計劃,阿爾巴利諾這個小瘋子是個從骨子裏就寫滿了為所欲為基因的家夥;現在赫斯塔爾只希望這人不會像抓住老鼠以後向主人炫耀的貓咪似的把死人頭排成排擺在監獄的大門口,他的直覺告訴他,對方真的能乾出這種事來。
在赫斯塔爾在心中謹慎地把自己的計劃分門別類的時候,他們已經拐進了沒有一點人情味的樓房:新塔克爾聯邦監獄被分為四個區域,他之前被關押的重刑犯監牢是在精神病醫院的基礎上改造的,而現在要去的雙人牢房則不同。
但是,這些歷史相對較短的建築物依然配色單調,透着一股冷冰冰的壓抑感。他們走過了很多道鐵門,每道鐵門都安裝着先進的電子鎖,每扇門之前都有獄警在窗戶上裝着單面鏡玻璃的觀察室裏輪流值守。
他們拐了很多個彎,路過了一些像是活動室、閱讀室和洗衣房的房間,最後才走到了監牢區。
今天赫斯塔爾調整監牢之前典獄長告知他,他們把他調整到了鑒于東區牢房,這個區域裏關押的是一些因為偷竊、鬥毆、販毒等罪名反複被捕,人生至少有三分之一是在牢房裏度過的家夥。
因為現在并不是自由活動時間,所以随着有人走過,那些堅實的鐵栅欄門上很快湊近了一張張面孔。赫斯塔爾從裏面瞧見了好幾個人高馬大、滿身紋身的家夥,這并不是說他以貌取人或者對有紋身的人有什麽偏見,但是當一個人把黑幫标志紋在自己被剃光的頭頂上的時候,別人真的很容易一眼就看出他是乾什麽的。
他們走過的時候有些人看熱鬧似的用手敲打起欄杆,大聲問着新人是因為什麽而入獄的,赫斯塔爾還在其中聽到了好幾聲粗鄙的口哨聲。而有的人則顯然更關注新聞,要麽就是入獄時間太短,因為他聽見一個人在喧鬧的背景之下大聲喊道:“哈!這不是維斯特蘭鋼琴師嗎?!”
獄警目不斜視地帶着他走過長長的走廊,最後停在一間牢房之前,打開牢門,讓他走了進去。
雙人牢房比之前單獨監禁的囚室要大上不少,裏面擺着一張金屬床架的高低床,床邊還有被固定在牆壁上的小桌板;馬桶和洗手池在房間的另一邊,看上去比重刑犯囚室要乾淨不少。
這張床的下鋪上半躺着一個金發的年輕人,看上去非常年輕帥氣,年齡頂多在二十歲後半。他在獄警關上門之後才慢吞吞地坐直身子,向赫斯塔爾的方向揮了揮手。
“嗨,新室友,”他笑眯眯地、異常自來熟地招呼道,“我叫菲斯特。”
“不,這絕不是普通的談戀愛,正常人是不會這樣談戀愛的。”貝特斯的嘴唇扭曲,“還是說,你最新的觀點是心理變态也有‘愛’了?”
奧爾加不置可否地聳聳肩膀:“我一向認為心理變态也有‘感情’,雖然他們的感情的表現方式可能是普通人無法理解的。無論如何,現在讨論這個也沒什麽意義,我們只能說他肯定會繼續作案,直到他感到滿足——雖然很難說想讓他感到滿足到底需要什麽條件——關于這個,麥卡德怎麽說?”
哈代嘆了一口氣。
在其他人都看向他的時候,他解釋道:“他什麽也沒說。我聽說他的小組最近在佛羅裏達辦案,那邊有個團夥綁架了一個女影星的兒子。在那個案子解決之前,他們很可能顧不上別的什麽了。”
奧爾加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她安靜了一會兒,然後忽然問道:“你對他的所作所為作何感想?”
“什麽?”哈代一頭霧水地反問道。
“斯特萊德的事情,那場槍擊。他并非沒有預見到事情會如何發展,對嗎?”奧爾加斬釘截鐵地說道,“但是他放任了事情的發生——赫斯塔爾會槍擊斯特萊德是他意料之中的,我甚至懷疑,他唯一沒有預見到的是斯特萊德竟然沒死;實際上他可能更希望斯特萊德最終死了。”
的确,那個人現在還躺在醫院中,穿過大腦的子彈讓他無法說出一個完整的句子,四肢雖然還尚且能夠活動,但是也無法做出指定動作了。他現在像是一臺只能接受指令卻不能輸出任何東西的報廢機器,而維斯特蘭的記者們,例如裏奧哈德·施海勃,很樂意花費筆墨向讀者們描述他的現狀,給一切蒙上一層因果報應的神秘色彩。
——但是這真的是因果報應嗎?
“……我不知道什麽是對的,”過了許久,哈代才乾澀地說道,看他眉間緊皺的痕跡,甚至可以猜測這一切是他最近大部分苦惱的來源,“斯特萊德無疑是有罪的,阿瑪萊特也是……有罪的。但是麥卡德探員選擇的方式也……奧爾加,你在問我這個問題的時候,已經有自己的答案了嗎?”
“我從沒有答案。我不需要答案,巴特。”奧爾加異常坦然地回答,“我不偏袒某一方,也不預設立場,道德問題上的答案和最後的審判一樣于我無益。”
她停頓了一下,露出了一個微笑。
“我只是想要知道你們都是怎麽想的。”
赫斯塔爾警惕地看着這個名叫菲斯特的年輕人,任何一個在監獄裏被獄友這麽熱情洋溢地打招呼的人,都會像他這樣警惕的。
而這個年輕人繼續愉快地說道:“我可以叫你赫斯塔爾嗎?還是說你希望我叫你鋼琴師?順便多說一句,我覺得你對卡巴·斯特萊德做的事情真是大快人心!”
……好吧,顯然面前是位經常關注新聞,而且對維斯特蘭鋼琴師有點跑偏的認同心理的年輕人。在維斯特蘭這種人一抓有一大把,有的是人覺得鋼琴師又酷又帥,是個活體翻版蝙蝠俠。
“叫我阿瑪萊特,”赫斯塔爾面無表情地回答他,“或者能叫我阿瑪萊特先生更好。”
“怎麽這麽生疏啊!”菲斯特說,并且做出一副痛苦地捂心口狀,“你可是要跟我一起相處接下來十四個月呢——沒錯我只剩十四個月的刑期,表現好還能減刑——我聽說你被判了六十多年,對嗎?”
赫斯塔爾之前完全沒想到自己的獄友會又自來熟又話痨,但是在不知道要留在這裏多長時間的情況下,他也只能盡量習慣了。他抱起手臂,輕松地倚在牆壁上,問道:“你因為什麽入獄?”
“詐騙。”菲斯特樂呵呵地說道,“檢察官是用這個罪名起訴的,但是我覺得這麽說不完全符合事實:女孩兒們給我金錢,我帶給她們愛情、關懷和超級棒的性愛——唯一的問題只不過是我讓她們投資的那個公司不真正存在而已!這怎麽能算詐騙呢!”
赫斯塔爾很想指出,他乾的事情在哪國法律裏都算詐騙,而且被他一解釋怎麽聽怎麽像是詐騙和牛郎的結合體。
“而且最後一個女孩,可愛的安妮,我是真的對她有點好感。”菲斯特繼續喋喋不休地說下去,顯然,他好不容易才等到一個人來跟他分享心路歷程,完全不願意放棄來之不易的機會,“你簡直沒法想象我是怎麽暴露的,我女朋友,呃,她算是我的女朋友吧?她是個護工,結果——”
而他的室友顯然并不想知道一個詐騙犯是怎麽在自己的假女朋友面前暴露的,好在這個時候,走廊裏想起了一道刺耳的鈴聲,震得人太陽xue呼呼直跳。菲斯特從善如流地打住了話頭,望向鐵欄杆之外:“啊,上午的活動時間要開始了。”
赫斯塔爾的神情就好像在說“謝天謝地”。
——結果還沒完。
“跟我一起去操場吧。”菲斯特熱情的邀請道,他是個非得跟同學一起上廁所的小學女生嗎?赫斯塔爾真的很想沖他翻白眼。“我可以給你介紹一下這個區的形勢。你是第一次入獄吧?在這種地方知道那個大佬是你惹不起的是很重要的。”
……看來眼前這位詐騙犯确實有很豐富的入獄經歷。
扪心自問,赫斯塔爾真的不想理他,但是菲斯特有一點說得很對:赫斯塔爾知道獄中的關系有多錯綜複雜,有不少黑幫最開始就是從監獄中誕生的。所以,弄清楚他所在的這個區的勢力劃分十分重要,這是未來所有計劃進行的第一步。
赫斯塔爾打量着對方,而菲斯特用一種相當期待的目光看着他。
最後赫斯塔爾慢條斯理地點了個頭,算是同意了:“我們走吧。”
阿爾巴利諾沉默了許久。
很難猜測他這個時候在想什麽——大部分人都會認為,他們對一個殺人狂心中所想一無所知——他依然保持着那種禮貌的微笑,但是這種神色依然是冷的,看着就好像他正琢磨着什麽時候把一把刀從身上掏出來似的。
“你不用這麽緊張,我不會用一個身在監獄裏的人的安危來威脅你的,那有多無聊啊。”加布裏埃爾哈了一聲,坦然地說道,“這只是一個提議:我有些人脈,如果你想,我可以想辦法讓你見一見他。”
最後阿爾巴利諾開口的時候聲音裏還是并無洩露多餘的情緒,他只是說:“我還需要考慮。”
“謹慎是一種美德。”加布裏埃爾笑了一下,她慢條斯理地撫平衣服前面的褶皺,慢吞吞地站了起來,“我并不着急,你可以慢慢考慮——到時候我會聯系你的。”
然後她腳步輕快地快步走了出去,随着她出門的動作,原本人滿為患的餐廳裏的其他人全部紛紛放下手裏的餐具和其他事物,一聲不吭地離開座位、從不同的出口離開了餐廳。
只是在幾十秒之內,原本喧嚣的餐廳就變得寂靜而空蕩,顧客、服務員還有之前站在櫃臺裏的收銀員全都失去了蹤影,就只剩下阿爾巴利諾一個人坐在原處。
阿爾巴利諾稍微愣了一下,然後冷冰冰地嗤笑了一聲。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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